毕飞宇 我抓住一个时代问题
www.xinwenren.com  2013-01-24 00:24:34  中国新闻出版报

来源:中国新闻出版报 更新时间:2011-8-26  □毕飞宇 1964年生,江苏兴化人,毕业于江苏扬州师范学院。《哺乳期的女人》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,《玉米》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。代表作品有《青衣》、《平...

来源:中国新闻出版报 更新时间:2011-8-26


  •   □毕飞宇

     

        1964年生,江苏兴化人,毕业于江苏扬州师范学院。《哺乳期的女人》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,《玉米》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。代表作品有《青衣》、《平原》、《慌乱的指头》、《推拿》等。2011年8月,长篇小说《推拿》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。

        《推拿》写的是盲人推拿师的生活。我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苏北乡村,那时的中国乡村存在着大量的残疾人。以致知青作家的作品人物的名字往往很有特点,经常是二拐子、三瞎子、四呆子、五哑巴、六瘫子。我想告诉你的是,这不是知青作家的刻意编造,在我的生活中,的确就有许多三瞎子和五哑巴。

        “我感到我抓住了什么东西”

        我对残疾人一直害怕,乡村的民间智慧这样总结残疾人:瘸狠、瞎坏、哑巴毒。瘸为什么狠?他行动不便,被人欺负了追不上,于是内心就有很深的积怨,一旦被他抓住,他会往死里打;瞎坏是指心眼坏,他行动不便,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是谁,这一来他对所有的他者就有了敌意,动不动就在暗地里给人吃苦头;哑巴为什么毒呢?他行动方便,可他一样被人欺负,他从四周围狰狞、变形的笑容知道了自己的处境,他是卑琐的,经常被人挤兑开涮,他知道,却不明白,这一来他的报复心就格外重。我并没有专门研究过残疾人的心理,不过我可以肯定,那个时候的残疾人大多有严重的心理疾病,他们的心是高度扭曲的和高度畸形的。他们的心是被他人扭曲的,同时也是被自己扭曲的。

        在上世纪60年代的中国乡村,没有人知道尊严、尊重是什么。没有尊严和尊重不要紧,要紧的是要有娱乐。娱乐什么呢?娱乐残疾人。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取笑和模仿。赵本山早期的代表作之一就是模仿盲人。他足以乱真的表演给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送来了欢乐。我可以肯定,赵本山的那出小品不是他的创作,但却是他成长道路上一个黑色的环节。

        其实我们的传统里是非常讲尊严的,《红楼梦》里的刘姥姥在进入贾府之后,为了得到几个小钱,刻意做了那么多荒唐的事情,可是,在进门之前,她却一遍又一遍地“拽板儿上衣的下摆”,要体面。这很叫人心酸,刘姥姥的苦中作乐绝对没有“我就不是人,我就不要脸”这层意思。

        因此,我在意尊严。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,我如此在意这件事是在我和盲人朋友相处之后。我们相处了很久,他们有一个推拿中心,我每天在推拿中心进进出出,有一天,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,门内和门外是有区别的:门内很在意尊严,门外则不那么在意。我感到我抓住了什么东西,也许我夸张了,我就觉得我抓住一个时代的问题,也许还是一个社会的问题。

        “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东西方的”

        《推拿》出版是在2008年10月。那一年我们刚刚经历大地震,不仅有8万同胞离世,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截肢。电视上常有地震中的少年被带到舞台上讲述自己的苦难,那些孩子还要在公众面前接受礼物,主持人要求他们不断地说谢谢。看电视时我想到《推拿》中的都红,面对捐款她悄悄离开了。认识尊严有很长的路要走,尤其是对当下的中国社会而言。

        《推拿》的第二稿是5月10日写完的,3天之后,也就是5月12日,四川地震了。老实说,守在电视机前,到了6月,我的心情就开始复杂了。我想说的是,社会的变更真是一步也跨不过去,没有所谓的“跨越式”发展,尤其是精神这一个层面。比较一下东西方的历史,我们缺了太多的课,其实缺了课也不要紧,我们的脑子里得有补课的念头。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东西方的,比方说尊严,它是普世的。

        《推拿》给予了那些被社会忽略的族群以关注,让他们感受到与社会的紧密关系,很多盲人读《推拿》,将它视为“我们的小说”。说起盲人的阅读,真是一个有趣的事情,在电脑上,盲人有专门的阅读软件,也就是语音转换机制,速度快极了,还可以调,速度是我们阅读的好几倍。有一度,许许多多的盲人朋友都在读它,我真没想到《推拿》会有这样的盛况,我又一次经历了许多作家没有机会经历的东西。我想对你说,如果你让我重新书写《推拿》,我可以写得更好,可是,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呢?

        “这表明它触动了社会的神经”

        《推拿》一出版就被誉为2008年度小说的重要收获,获得了很多奖项,不久前繁体版获得了台湾《中国时报》的2009年度图书奖,这表明它触动了我们整个社会的神经。

        阅读有它的传统与惯性。说起盲人,读者往往也有一种预设,噢,这小说是关于盲人的,盲人么,就应当“如此这般”。果真是如此这般么?往往不是的。作家的创造时常有两种相反的向度:一是给出一个“新世界”;二是还原一种常识。有时候,还原一种常识比给出一个“新世界”更有价值、更具魅力。艺术的困境和光荣就在于,有时候,它创造了“新世界”,有时候,它勇敢地站在了“新世界”的对立面,义无返顾地和常识站在一起。

        我一直渴望自己能够写出一些庄严的东西,庄严,同时还宏大。庄严而又宏大的东西一定是充满尊严感的。但是,在这里我要把宏大这个东西单列出来作一番解释,我所认定的宏大从来不是时间上的大跨度,也不是空间上的大跨度,甚至不是复杂而又错综的人物关系;我所认定的宏大是内心的纵横,开阖,是精神上的渴求,它是不及物的,却雄伟壮丽,它是巍峨的,史诗般的,令人荡气回肠。很遗憾,我的写作至今都没有达到我的预期。

        在这里我还要做一点小小的补充,我是被“彻底的唯物主义”喂大的孩子,现在,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一个唯心主义的艺术家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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